油桃

本命珍妮和建国,旬斗头顶青天!圈子大约是
SPN/SD/J2/AM/DH……总之欧美和日剧同好都快来勾搭吧嘤嘤嘤!。゚(゚^艸^゚)゚。

【J2】山神与金丝雀

mark先

牯壮壮壮壮壮壮:

标题:山神与金丝雀


西皮:Jared/Jensen


分级:PG


警告:BE,主要角色死亡


声明:他们都不属于我。文中借鉴王尔德《夜莺与玫瑰》的一处情节。灵感来自阿肌的图:http://buzy069.lofter.com/post/4a7d0_1398c30 感谢劣囚小同学的友情贝塔。




献给亲爱的瘦瘦。


 


1


 


金丝雀逃出王宫时,国王依旧没能寻回突然失踪的小王子。


 


2


 


“看,多美的金丝雀,抓住它!”孩子们高声叫着,白雾从他们一张一合的唇齿之间涌出,将他们的脸涂抹成油画中模糊的色块。


男孩们争相拿出弹弓,高高飞起的石子深深浅浅砸在雀鸟颜色明丽的羽翼上,凄厉清脆的鸣叫几乎响彻整条街道。二度受伤的翅膀让它飞得更低了,几近是贴着民居的房顶,差点落进农户家中堆起的高高的草垛里。孩子们一路追赶着,吵嚷着要让它成为自己的宠物。


金丝雀不明白人们为什么会对一只雀鸟如此热衷,国王到王公大臣,仗剑的骑士,穿着粗麻布斗篷的平民,每个人在见到它时都会在第一时间想要抓住它。


它从王后房间里那只纯金的鸟笼里逃走后便一直没能停下飞翔。它不断扇动羽翼,在王宫上空盘旋着,发出悲切的哀鸣,而王后只是高叫着“我的金丝雀逃走了”,无数支箭便从王宫各处指向了它。


 不得不逃走了。


一支箭射穿金丝雀的翅膀,血色岩浆般滚过它金色的羽毛,如沉重的雨滴自冬日的天空里下坠。


它在铺天盖地的疼痛中被沉重的箭枝拖下天空,滚落进王宫中庭深深的积雪里。士兵粗鲁地抓起它,拔出带血的箭,高举起手,得意洋洋地向皇后邀功。


弱小的雀鸟扑棱着翅膀,奋力啄伤了士兵的眼睛,在滚烫的刺痛中斜斜飞过王宫坚实的城墙,飞过气势恢宏的教堂,飞过古朴沉默的钟楼,飞过人群拥挤的集市,飞过结冰的护城河,飞过绵延着白雪的田地,在呼啸的风里一头撞进它从未进入过的深山。


山里肆虐的风卷着雪,像野兽的低嚎,不断撩动它柔软的耳羽。雪粒仿若沙尘扑打在它身上,融化成水,湿漉漉的它停在一处纤细的枝杈上,蜷缩着,被冻得瑟瑟发抖,美丽的金色羽毛在风里可怜兮兮地抖动着,却不能为它带去丝毫的温暖。


它很累了,小小的心脏几乎承受不住如此疯狂的搏动。干涸的血色在它艳丽的羽翼上蜿蜒出一道鲜艳的纹路,发烫的伤口跃动着,愈发强烈的疼痛逼迫着它从胸膛里挤出无助的鸣叫,然而回应它的只有阴沉可怖的风声。


金丝雀将脑袋靠在了粗糙干燥的树干上,祈祷着自己不要死在这场可怕的雪里。


 


3


 


山神捡到金丝雀时,它已经被厚厚的积雪盖得严严实实,瘦弱的身体不住颤抖着,仿佛随时都会死去。


雪白的狐狸站在山神身边,担忧地抬起头,眼神哀伤地看向他。它用额头蹭了蹭山神的腿,又用鼻尖推搡着,催促他赶快救下这可怜的小家伙。


“嘘,别担心。”山神安抚着他善良的朋友,在白茫一片的雪地里慢慢跪了下来,慢慢将金丝雀放进温暖的掌心,温柔地将它捧到自己的胸口,一手为它挡下风雪,用心口的温度温暖着它冰冷的小小躯体,极尽耐心,小心翼翼。


“是你发现了它,你救了它。”山神扭头看向白狐,手指轻柔抚摸着金丝雀湿润的羽毛,像抚摸一件极易破碎的珍宝,笑眯眯地凝视它,“它会没事的。”


一直惴惴不安的白狐终于安心下来,身后那条大大的长尾巴来回扫动着,像它砰然搏动的心脏,雀跃热切。最后它还是忍不住低低呜咽了一声,纵身跃上山神的身体,攀上他宽厚的肩膀,伸出舌头温存地舔着他的脸颊。


湿乎乎的瘙痒让笑声陡然翻滚在山神的胸膛里,像雷鸣,像盛大的光驰骋在整座山里,让山间里的每棵树都跟着震动起来,光秃秃的树枝连成一片,像彼此拉起的手,跟随着山神发出沙沙的轻响,抖落了身上积压的厚重积雪。


响声轰然。


白狐用鼻子蹭了蹭山神的鼻尖,喉咙里依旧起伏着低低的呜咽声,蓬松的大尾巴围上他赤裸的脖子,像担心他会在这场大雪中被冻伤。山神捧着金丝雀自雪地里站了起来,仰起头看向不断坠落雪花的阴沉天空,脸颊亲昵地蹭着肩上体贴的白狐。


“春天快到了,我的朋友。”


 


4


 


金丝雀在夜晚醒来。


雪,终于停了。


沉重的乌云散去,漫长的银河贯穿整片晴朗的夜空,群星璀璨,小小的雀鸟几乎是看痴了。它在冬夜呼啸的风声里抖了抖干燥的羽毛,翅膀上的伤依然疼痛蚀骨,而它在许久许久之后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它明明能听见肆虐的风声,却感受不到丝毫寒意。


就像是,它正被某个人捧在掌心里。


这突如其来的发现让它惊恐万分,几乎是立刻地便罔顾伤痛扑棱起翅膀,歪斜地飞上天空。


皑皑白雪反射着漫天星辉,整座山好似一面巨大的镜子,金丝雀在这闪耀的成片微光里惊惶地飞行,那颗小小的心脏又一次地疯狂搏动起来,仿佛要撞破它脆弱的胸膛。


它再也不要被某个人抓住关进笼子里,再也不要被强迫着鸣叫,不要成为任何人的宠物。


它用尽全力扇动翅膀,从山间开阔的平地飞入树木丛生的森林里。


高大的山毛榉、桦树与洋桐槭缄默地连亘成密实的铜墙铁壁,它们枝杈连着枝杈,仿若握紧的手,巨人般围着金丝雀,将天空落下的光辉切割成星星点点的碎金与碎银。


金丝雀小心翼翼绕开尖锐的树枝,想飞上树顶,却每每在即将越过树冠时因为疼痛与烈风而哀鸣着下坠。


漆黑的树影魔鬼般如影随形,越是到森林深处,枝杈间漏下的星光便愈少愈发暗淡,仓皇惊飞的雀鸟在这片树影交错的林中茫然穿梭着,当它发现自己迷路时似乎为时已晚,它沉重的羽翼好似再难以完成哪怕更多一次的扇动飞行。


被利箭刺穿的地方又裂开了,血在冷风里像魔术师指间陡然开出的花,一瞬绽放,一瞬消逝,只在它的羽翼上又涂开一道新的纹路。


它最终不得不停在了一颗树下,躲在老树隆起于地面的根后,却在喘息着庆幸找到一处避风之所时惊觉头顶的星辉不知在何时已经彻底消失。


惶然抬头,金丝雀这才知是庞然大物的身影挡住了星光。


 


5


 


追赶着受惊的雀鸟一头扎进几乎没有谁敢进入的古老森林,山神忧心忡忡地在漆黑的树影下寻找着金丝雀弱小的身影。他担心它会在仓皇中撞上一枝斜斜伸出的枝杈,或是攀附着树干向上生长的带刺藤蔓。


当他终于在一棵山毛榉树的树根之间找到这胆小的小家伙时,山神这才喘息着松了一口气。


“嘘,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陌生的雀鸟于这座山而言是外来者,没见过这里的山神不足为奇。山神有与动物交流的能力,他毫不怀疑自己一定能安抚下这容易受惊的小家伙。


他在金丝雀面前缓缓跪下,弯下腰,想像当初捡到它时温柔地把它捧进掌心,可惊恐的雀鸟只是竭力扑扇着翅膀,用它并不锐利的短喙啄击他的手指。


“让我带你出去。”


山神再次试图安抚金丝雀,可外来者似乎没有妥协的打算,它从山神庞大的身躯与树干之间飞起,摇摇晃晃地想要逃走,却又被寒风吹着一头栽进了雪里。


血自伤口里汩汩涌出,可它还在拼命挣扎,尖锐的鸣叫像恫吓,又像色厉内荏的虚张声势。


山神担忧地伸出手,可金丝雀只是挣扎得更厉害了,他犹豫着,最终还是苦恼地将那双大手乖乖放在了自己的两条腿上。


山神不动了。


金丝雀悄然打量着眼前这可怕的庞大身影。这里太黑了,什么都看不真切,而它此刻唯一的感想只有,这沉默的怪物还要追赶它到什么时候呢?


也许是山神的岿然不动让金丝雀终于稍稍放下了些许戒备,它在寒风和冷雪中又艰难地躲回树根下面,眼前的庞大身躯却突然又动了动。它紧张极了,绷紧了身体,一副随时都会逃走的模样,而庞然大物只是在雪地里笨拙地挪了挪身体,为它挡下了凄凄寒夜里刺骨的风。


 


6


 


山神与金丝雀的对峙持续到冬日清晨第一缕阳光穿刺隆冬夜晚浓郁的黑暗。巨大的太阳像一只闪闪发光的金盘,起初只是从遥远的地平线下露出金丝线般的纤细弯弧,而后慢慢升高,暖金的阳光照射在清晨的云朵上,像为它们涂上了一层香甜诱人的蜂蜜。


而直到那只金盘彻底从山神巨大的身影背后攀上天空,金丝雀这才彻底看清楚了眼前的庞然大物。


他很高,很高很高,金丝雀必须用力扬起头颅才能完全看清他的脸。若要以人类的审美观之,庞然大物无疑是英俊的,非常英俊。


他棕色的头发一定比最昂贵的丝绸还要柔顺,细细的眉毛上挑着,像两柄开刃的利剑,可他的眼睛又那么温柔,像两汪狭长的湖里投射着只有梦里才能见到的美丽月亮。


他高挺的鼻梁山脊般笔直,嘴唇的线条完美得好似出自城中最负盛名的雕塑家之手,然而就是这样一张完美迷人的嘴唇,好似有无数极细的丝线穿过,生着岩石般的灰褐色,将它牢牢封住。


就在金丝雀仔细端详这庞然大物时,一只雪白的狐狸不知从哪里突然窜到它跟前,带起的雪落了它一身,仿佛山间又降了一场鹅毛大雪。


“Jared,你整夜都呆在这里吗?为什么不带它回去?”白狐跃上山神的肩,柔软的大尾巴不时扫过他的发尾。


山神蹭蹭白狐毛茸茸的脸,犹豫了一会儿,欲言又止。白狐歪着脑袋盯着他,用鼻尖拱了拱他线条优雅如雕像的脸颊,催促答案。


“它好像很怕我……”山神不安地回应,“它似乎听不见我的声音,我安抚不了它,又害怕它会冻死,只好一直待在这里守着。”


双唇被封住的山神无法开口说话,可山里的每只动物都能听见他心里的声音。


白狐伸出前爪安抚地蹭了蹭山神的鼻尖,再次扭头看向缩在雪地里盯着山神一动不动的金丝雀。


“我们得带它回去。森林里太冷。”白狐说着就跃下了山神肩头,在他与金丝雀都还未来得及反应之前便一口叼住金丝雀的翅膀在森林里狂奔起来。


受惊的金丝雀再次用力扑腾着翅膀,而白狐只是我行我素地咬着它,既没有伤害它,也绝无放走它的意思。


山神吃惊地一把站起来追了过去。他比白狐大太多,三两步便追上了它,挣扎中的金丝雀这才看清了这庞然大物的全貌——他上半身是男性人类的样子,人类的躯体延伸到下腹,再往下却是……鹿的身体。


那俨然是一头巨大的雄鹿,头上长着一对超过一英尺的弧形鹿角,每一枝分杈都有如最锋利的剑。他在冬季的晨风里奔跑着,栗红色的鹿身在白雪的印衬之下显得愈发英气威武。


突然追上的山神让白狐一时忘记了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叼着金丝雀又顽皮地钻进了树丛里。大概是太专注身后山神的动静,它险些一头撞上一棵桦树的树干。


“森林里太危险,你们都会受伤。”山神匆忙跟了过去,四蹄踏入雪中,飞奔着又带起扬扬洒落的雪粒。他俯身一手捞起白狐抱进怀里,纵身越过地面起伏仿若连亘成山峦的树根,在前面的山道拐了个弯,朝着山间的平地奔驰而去。


 


7


 


往后的几日里,山神总是小心翼翼照顾着胆小的金丝雀。他终于确定这受了伤的小家伙听不见他的声音,便也不再徒劳地恳切安抚,只是细心为它治愈伤口。


庞大的巨鹿似乎并无恶意,金丝雀在他们的朝夕相处中终于放下心底的防备,偶尔也会谨慎地落在巨鹿肩头,鸣叫着,为他唱响清脆悠扬的歌。


通晓所有动物语言的山神却独独听不懂金丝雀的歌,但它能放下戒心肯站在他耳边为他唱歌,这总是好的。山神偶尔会动作轻柔地把它碰进宽大的掌心,细细检查它受伤的翅膀,抚摸它洗尽血色的羽毛,柔声对白狐说着“它真漂亮”。


“它不属于这里,Jared,我有预感,它总有一天会离开。”白狐把自己围成一团,懒洋洋缩在山神脚边,眯着眼睛睡意惺忪地嘟囔。


山神知道,他并不留恋这只美丽的雀鸟,只是善良的心让他放不下它的伤。而万物的法则里好似也没有规定过山神不能欣赏外来者的美丽与他们优雅动人的歌声。他向往一切美丽的事物,爱慕它们,像苞蕊盛放的鲜花恋慕着阳光。


白狐的预言总是对的,金丝雀的伤口完全愈合,它扇动翅膀感激地围绕着山神飞翔,停在他的身前,温柔地用自己的喙磨蹭山神的脸颊,却在山神再次伸出双手迎向它时展开翅膀朝着日出的方向飞去。


那天山里又下起了鹅毛大雪,乌云掩盖了连日里的大好冬阳,飞扬的雪花很快便又覆盖了整座山、整片森林。山神盯着茫茫雪景愣愣出神,山间的寒风咆哮,像极了幽灵哀怨的嚎泣,他再次抬头看向天空,喃喃说着“希望这是最后一场雪”。


他很担心离去的小小外来者。


 


8


 


山神又一次在白狐的引领之下捡到了金丝雀。


仿佛一切都是上一次的完美重复,受伤的金色雀鸟落进厚厚的积雪中,血色在羽翼上蜿蜒着描绘出一道艳丽的纹路。它紧闭着眼睛,小小的胸膛被落雪覆盖,山神忧心忡忡地将它从雪中捧起,担心这次自己来得太晚。


他把它捧向自己温热的心口,用手为它挡下风雪。他在雪地里走得很慢很慢,连呼吸都是轻轻的,手指更是动也不敢动,生怕一不小心就会碰碎手中的外来者。狂风吹起他被雪水打湿的头发,雪粒黏在他的眉毛与睫毛上,他在风雪中像虔诚的朝圣者,手中捧着不可熄灭的蜡烛,而他正以全副身心保护着这盏微弱的明灯。


这一次,过了整整一天的时间金丝雀才醒来。山神一直将它捧在手中,不敢抚摸它,甚至不敢对着它呼吸。当它在他温暖的掌心里挣扎着动了一下时,他高兴得像儿时第一次跟随父亲巡山,只想放开了他兴奋得忍不住原地踢踏的四蹄狠狠扑进广袤的雪地里撒欢。


金丝雀又一次惊慌失措地想要逃走,但这一次它很快便认出了这是谁的掌心。它带着一种自己都想不明白的热切高昂起头颅,直到看到山神低垂凝视它的温柔双眸,这才终于安下心来一般乖乖收起羽毛张开的翅膀,温顺地依偎着,为他唱起一支简短的歌。


它太累了,除了受伤奔逃之后,绝望才是最可怕的。


它独自飞出了这座山,回到城里,飞过王宫之外高高的城墙,停在了王后的窗前。


王后仍在为自己失踪的儿子神伤哭泣,却在瞥见漂亮的它时高声叫来士兵,命令他们这次一定要抓住它。


它想站在王后的窗前日夜为她唱起美丽的歌,想停在王后纤瘦的肩上亲吻她的脸颊,它想把这世上无上的快乐都献给王后,然而王后只想把它关进华美的笼子里。


利箭又一次射穿它的翅膀,它在王后面前悲切鸣叫,可美丽高贵的女人只是命人提来那只精美昂贵的笼子。


金丝雀再次逃出了王宫。


这场下了许久的雪,最后终于落进了金丝雀心里。


 


9


 


金丝雀再也没有动过离开的念头,它总是温顺地停在山神肩上,偶尔低头梳理着翅膀上顺滑而富有光泽的美丽羽毛,放开歌喉为它的山神唱起让人如临仙境的歌。


山神比这山林中的风更加敏感,尽管他也听不懂雀鸟的歌,一如雀鸟听不见他的声音,可他能听懂清亮歌谣中的悲伤。他很多次忍不住出声询问是什么让这只美丽的金丝雀如此哀伤,他的声音在冬去春来交替的风里雾一般弥散到山间的每个角落,可唯独在他身边的这只雀鸟却什么都听不见。


金丝雀的歌声让山神想起了父亲。


所有的神祗都不会老去,他们拥有恒久的青春与美丽,像永不落下的太阳,永远闪耀的群星,像不会枯萎的花朵,不会结冻的河流。可死亡总来得那么突然,神祗的青春永在总让他们身边的一切忘记了原来神也会死去,当死神怀抱冰冷的镰刀降临时,所有的悲伤都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Jared是在一汪湖水旁发现了父亲的尸体的。盛夏的骄阳照射在镜子般平静的湖面上,风轻抚过繁茂的树叶发出沙沙轻响,嗅到了死亡气味的动物们胆怯地躲在树后与草丛之间,看着山神的幼子迈开犹疑的步伐迟缓地走向那倒在地上的庞大而优雅的身躯。


那时Jared只是一头瘦弱的幼鹿,头上的角只分开了一枝杈。


起先他只是瞪大了星空般美丽的榛绿色眼睛,低下头,惶恐地用自己湿润的鼻尖拱了拱父亲的脖子。父亲还是那么年轻英俊,威武的鹿角像两柄利剑,曾跟随在父亲身后的Jared总是羡慕着它们,暗自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拥有一对如此威武的角。


他发出低沉的哀鸣,试图叫醒恍若沉睡的父亲,可巨鹿依旧径自双目紧闭,无论是优美的湖水,动听的叶动,亦或是躲在林间的那些朋友们都无法吸引他的分毫注意力。


山神永远留在了只属于他的夏日美梦里。


幼鹿踏过浅浅的湖水成群而来,水花四溅,阳光明媚的湖上弯起一弧穹顶般的彩虹。幼鹿们围绕着逝去的山神,纷纷低下头颅,哀戚地闭上双眼。


山林里突然惊飞起成群的雀鸟,它们惶然惊叫着,招摇的树叶顿时发出更加响亮又更加嘶哑的声响。


低沉如风吟的声响弥漫在林间,像古奥难懂的咒语,像大地开裂的呻吟,那是属于鹿群的哀唱,献给山神的挽歌。眼泪从大而温柔的鹿目中珍珠般滚落,幼鹿们上前用鼻尖磨蹭着父亲的遗体,悲戚地发出它们刚出生时才会有的清亮鸣叫。


这是山神的葬礼,风永不会停歇,鹿群的哀歌在山间一天一夜没有消逝,而善唱的雀鸟在那一天一夜里全都变成沉默的哑巴。


在父亲死去的第二天,幼鹿里出现了新的山神。瘦弱的幼子在一夕之间突然生长得比他的任何一个哥哥都要高,都要强壮,他生出了宛若人类的肢体,头顶的角如林间蔓延的树的枝杈,他站在湖边愕然凝视水中的倒影,想出声惊呼,自嘴唇中生长出的石线却将他的双唇牢牢封住。他挣扎,血水从被穿透的双唇涌出,兄长们围在他身边,用额头蹭了蹭他的手臂与腰,在他慌乱地弯下腰想抱住它们时伸出舌头温柔地为他舔去唇上的血。


山神是能与山中万物心灵相通的神祗,倘若他们耽于感官,便难以体察山中万物的变化。是故山神——他们或是盲眼,看不见斑斓万物,或是失聪,此生不闻春雷轰鸣与秋雨萧瑟,新的山神被封住了双唇,永远失去了出声的机会。


雄鹿在山神诞生的那天晚上从山中迁徙,年轻的山神不知兄长们离开了这片故土还能去往何方,但这就是鹿群的宿命,他在它们离开时跟在后面飞快地奔跑,想出声,石线却将双唇紧锁,血再一次无声滴落,然而这一次,却再没有兄长折返回来为他温柔舔舐双唇。


 


10


 


在最后一场雪与春天到来的间隙里,山中总是安静的。


光秃的枝桠尖端已悄然酝酿着一次盛大的新生,嫩黄与新绿从深褐色的树枝里悄无声息地跟随着新芽降临在这唯有白与铅灰的冰冷世界。当它们迎向春日里的第一缕阳光舒展开柔嫩的肢体时,朝霞会将这片苍穹染成桃色与神秘的紫色,生命终于迎来最绚烂的时刻。于是会有无声的音符响彻天空,它们在云端激荡,在风里游弋,在每一滴芳甜的春雨中喜悦地舞动。


消融的雪水淌过河滩上光滑的卵石,涌入潺潺流动的河中。嫩草从裸露的泥土与岩石间冒出它们柔软的脑袋,饱饮春雨,在雷声涌动的夜晚相拥着入眠,迎着春日的风努力向太阳所在的方向生长,生长,生长。


沉寂一整个冬季的动物们终于从它们温暖的洞穴与整仓的食物里露出毛茸茸的耳朵,瞪着惊惶又带着几分期盼的眼睛好奇地左顾右盼。红松鼠拖着它长长的大尾巴从装满了坚果的洞穴里跳出来,顺着山神的腿动作迅速地爬上他的背,接着攀上他的头顶,抱着他的角眨着眼睛看向停在山神肩上的金丝雀。


一只小巧的红胁蓝尾鸲盘旋在山神头顶,红松鼠被它悦耳动听的歌声吸引,扬起小脑袋出神凝视它在阳光之下优美如丝绸的亮蓝色羽翼。


一群红头穗鹛与金翅雀也飞翔着环绕在山神身边,发出嘹亮纷杂的鸣叫。松鼠被这群色彩绚丽的鸟儿迷得晕头转向,险些一头从山神头顶栽倒。他急忙伸出手捧住滑落的松鼠,小小的啮齿动物一骨碌在他的掌心爬起,又顺着他的手臂爬到他宽厚的肩上。


熬过沉默冗长的整整一冬,万物终于从昏沉的长眠中复苏。树叶抽芽,花朵盛放,河流唱着潺潺的歌,动物们相互追逐嬉戏,雀鸟站在枝头梳理着新生的羽毛,山神站在万物之间,欣喜轻嗅着空气中充满生机的香气。


这是他最喜欢的季节。


 


11


 


在尴尬地撞破又一对可爱的小动物交配之后,高大的山神缩着肩膀独自躲到湖边的林中。阳光被新生的树叶切割成无数不规则的形状,斜斜打在生满青草野花的地面。山神努力把自己藏进树影中,低头看着脚边那朵可爱的野豌豆花,陡然听见从湖的另一边传来了母鹿温柔的叫声。


春天是山神最喜欢的季节,可他并不想打搅朋友们的繁衍生息。


此时此刻,陪伴在他身边的依旧是听不见他的金丝雀。


它出现在隆冬的大雪之中,用歌声陪伴了他整整一冬,而春日来临,它却忽然沉默了。它不再日日欢唱,只是聆听,聆听山间风吹动树叶发出的轻响,聆听其他雀鸟悠扬的歌声,它聆听山神永远从容的足音,聆听山神落在身侧的呼吸。


它在聆听这座山发出的每一丝声音,聆听无法说话的山神发出的每一丝声音。


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朵花、每一株草甚至每一块石头势必都能听见山神的声音。这里的每只雀鸟、每只狐狸每只松鼠,这里的每只野兔每条蛇每只甲虫每条鱼……这里的一切活物一定都能听见山神的声音。


因为山神偶尔会停驻脚步仰头凝望流连在他头顶的黄莺,因为山神会弯腰抱起山猫让他们的眼睛平视对方,因为他小心踏过河流时会不小心发出快活的笑声,因为他穿行林间时会温柔抚摸每一棵树粗糙的树干。


它们属于这座山,便属于山神。


山神属于它们。


而金丝雀是外来者。


唯有它从来听不见山神的声音,它不知山神能否听懂它那些漫长而忧郁的歌。


有山神陪伴它,它还是感到孤独。


它想成为这里的一部分,想同其他万物一样属于这座山,属于愿意用身躯为它挡下寒风的山神。


因为它总是孤独,便羡慕这里的一切。


 


12


 


“我得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美丽的金丝雀。


“这个秘密我对谁都没说过,它们听得见我,那样它们都会嘲笑我。


“我爱着一个人类……我不知道那算不算爱。


“父亲总是告诫我们不要爱上世间的一切,他说那会让我们痛苦,让我们遭受折磨。可是你看,我知道那里的白雏菊深爱着太阳,这让她在每一年的花期都会开出最大最美丽的花朵;我也知道那群伯劳里的一只一直悄悄爱着一株高大的山毛榉树,他总会停在那棵树最高的树冠上唱歌,那是他在求爱;我知道这里的每棵野草莓都爱着山间的风,每一次经过她们身边我都听见她们倾诉对风的爱慕……这里的每棵树每朵花每只动物都恋慕着宁静的湖,我们都爱它,可我们谁都不觉得痛苦。


“我爱着那个人类,每天都想着他,恨不得离开这里去见他。


“他是个王子,救过我。那一年我只是一头瘦小的鹿,贵族们骑着他们的马牵着他们野蛮的猎狗粗鲁地践踏过山里美丽的草地,我和兄长们想去阻止,他们却对我们举起了弓箭。


“我不小心被一支箭射中了后腿,那一定是我这辈子受过最严重的伤。人类骑着马围过来,我以为我死定了,他却骑马赶过来拦下了朝我挥剑的骑士。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阻拦骑士,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救我。他从马上下来,为我拔出了箭,为我包扎,还把他漂亮的红披风盖在了我身上。我想告诉他,那件披风把他的绿眼睛衬得美丽极了,甚至比夏日里蓊郁的森林更美。他冲我说话……那也许是在说话,我不确定,我从来听不懂人类的语言,而他的声音好听极了……说句冒昧的话,我的朋友,他的嗓音比你的歌声更美。那是我这一生里听过的最美妙的声音。


“我一定是爱上他了。


“所以我会在湖水里看见他的倒影,在风里听见他的声音,我总在越橘结果时想起他漂亮的红披风,而每一次进入森林,我只能想到他那双美丽至极的眼睛。假如我像其他动物一样会睡觉,像它们一样也会做梦,也一定会在每个梦里都见到他。我想把他驮在背上,带他在林间穿梭,带他听雀鸟欢歌,我想躲在树影后面悄悄吻他。我的朋友,倘若我们也被其他朋友撞破,那一定非常尴尬。


“这是个秘密,现在也只有你知道。


“人类会在十年里发生很大的改变吗?那一年我的王子也许才十六……或者十七岁?我不太确定,他现在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我想见他,我的朋友。”


 


13


 


山神突然失踪了,就在薰风怡人的大好春日里。


雀鸟们惊慌失措地鸣叫着,成群掠过高高的树顶,呼唤着山神的名字。松鼠们攀上高大的树木,狐狸在林间发出尖锐的嗥叫,黑尾兔竖起它们长长的耳朵,鹿群在湖边发出凄凉的呼唤。河狸与水獭茫然地攀附着水中它们用树枝辛勤搭起的巢穴,敏感的山猫用它厚厚的肉垫踩过冰凉的卵石,低吟着询问山神的下落。


谁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孤独的金丝雀跟在惊惶的鸟群之后扇动羽翼,在它们即将飞出这片山林而掉头回归时义无反顾地振翅飞向另一片山林。


每一片山林都有着属于自己的山神,他们庇佑着生长于此的每株植物,每只动物。可金丝雀并不属于某座山、某片森林,它不属于任何山神,可它依旧为巨鹿的失踪惶然无助。


它知道山神听不懂它的歌,可在沉寂数日之后它依然按捺不住内心想为他歌唱的冲动放开歌喉。


久违的歌声仿若刺破雾霭的阳光,山神将他的金丝雀捧在掌心里高举起手臂递向金色的太阳。它就站在光里,就在山神欣喜而温柔的注视之下。它望进山神那对深邃眼睛里,好似陡然落进了水波涌动的湖中。


于是枝头的嫩芽终于舒展,花苞在雨水的浸润下顺次绽放,这颗小小的心脏好似熔炉,热切翻腾在胸口,雀鸟发出惊惶的鸣叫,扑棱着翅膀,却在山神担忧地将手掌轻柔覆盖在它弱小的身躯之上时又陡然安静下来。


而后是高歌,整个世界仿若焕然一新,薰风送来的芳甜几乎让金丝雀沉醉,它不知疲倦地在山神的掌心里歌唱,像整座森林的花朵为它赫然绽放,像山间平地里所有的绿草都因它而翩然起舞。它想聆听湖水沉静的问候,想饱饮叶尖甘甜的晨露,它想在乳白色的晨雾里用力撞进山神的怀抱,在他伸手接住它时贴紧他的胸膛,安心倾听他心脏跳动的声音。


金丝雀不属于任何山神,可它想听懂山神无声的言语。


无论它将经历如何的挫折与失败。


金丝雀带着自己的愿望与热切飞过群山,飞过田园,越过宽阔的护城河与坚固的城墙,盘选在大教堂与钟楼上空,寻遍它曾经去过的每个地方,却仍未找到它的山神。


乌云掩映阳光,轰鸣的春雷恍若野兽的咆哮翻腾在铅灰色的天空里。金丝雀在雨中倔强飞翔,雨水沉沉压在它疲累的羽翼上,扑面而来的风几乎要将它吹落林中。它在失望中哀切地鸣叫,穿过林间层叠的枝叶,飞过被雨水扰乱了平静的湖,在唯有雨声的寂静中回到了属于山神的山林。


巨鹿正站在雨中,举目四望,似乎在焦急寻找、等待着什么。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头发滑下脸颊,他眨了眨眼睛,不时有水滴从不堪重负的睫毛上滴落。


美丽的山神。


力竭的金丝雀却无力唱响只属于山神的赞美诗,它张开翅膀迎着风飞向山神,直到他惊慌地伸出双臂再次将它温柔地捧进掌心。


我很担心你。


“我很担心你,我的朋友。”


可雀鸟与山神此时只能听见耳边淅沥不绝的雨声。


倘若它能属于这片山林。


 


14


 


山中又迎来了一位新的客人,她有着一头红色的长卷发,一双深邃的蓝眼睛与尖尖的鼻子。她将自己裹进深红色的斗篷里,顺着两旁开满野豌豆花的小径登上山腰。


动物们躲在树枝里、草丛间、岩石之后,露出它们不安抖动的耳朵与圆瞪的双眼,注视着这陌生的来客。


闻讯的山神踏水而来,微笑着将一朵紫色的野花别在了她浓密的发丛间。而停驻在他肩头的金丝雀在看清来客的面容时,却突然发出尖锐凄厉的鸣叫,前所未有地妄图用羽翼击打眼前的陌生人。


漂亮的女人闭上眼睛,仿若轻嗅盈满山间的种种馥郁芬芳,呢喃着“真是美丽的金丝雀”。


山神听不懂人类的语言,只能手忙脚乱地安抚着自己的朋友,捧起它凑向自己的脸庞,用自己被石线牢牢封紧的嘴唇亲吻它温暖柔软的头顶。可他的朋友依然挣扎着,以他从未见过的凶狠之姿鸣叫、扑打,全然不顾他耐心温和的安抚。


“我很抱歉,它……它其实不是这样的,也许是陌生人让它紧张。”山神依然低头亲吻着他美丽的雀鸟,却用着它完全听不见的另一个声音同眼前的来客道歉。他笼住金丝雀的五指微微张开,弯曲着,全心全意保护着它。


这位来客并不那么善良,她也许会因为被冒犯的不快而迁怒于他的朋友。


“它是我的朋友。”


来客在山神带着些许紧张语气的声音中终于张开眼睛,她蓝色的眼睛掠过山神英俊的脸庞,矜持地微笑,伸手从斗篷里拿出一卷羊皮纸递给高大的山神。


“我想都是你能找到的东西,感谢你在那个雨天能陪我喝茶,你的故事很有趣,希望它能帮助你找到心爱的王子。”


女人开口,声音如冬季冰雪覆盖下的砂砾,混杂着与她年轻脸庞格格不入的苍老。这是最古奥的语言,不为人类所创造,是自然的馈赠,只有最具天分的女巫才有充分的智慧学会。


她将羊皮纸放进山神手中时,被涂画得鲜红的指甲划过山神宽大的掌心,写下一个人类的名字。


“王子的名字,如果你能拼写对,他一定会非常高兴。”女巫说着露出神秘莫测的笑容,视线穿透山神手指间的空隙看向被他捧在胸口的金丝雀,“我知道,每个见过他的人都会竭尽所能讨他欢心,毕竟……他那么美丽。”


女巫的话让山神感觉脸颊发烫,他呆呆握着羊皮纸,就这么无措地站在她面前,不知还能再说点什么。


他那么美丽。


是的,他那么美丽。


而山神不知道自己能为他献上什么,他不知道自己要献上什么才会得到那样一个人类的垂青。


也许是太阳,也许是混着星辉的月光。


他想去到地平线的尽头捡拾星辰的碎片与它们一旦燃烧便永不会熄灭的尾巴,想潜入深海寻找传说中被染上大海色彩的宝石,也许他该带上这山中开放得最热烈的花,带上自己这颗最热切的心。


山神不知自己能为他心爱的人类献上什么。


他的手指轻抚着怀中不安的雀鸟,低头看着它漂亮的绿眼睛,呆呆询问:


“要怎么做他才会愿意看我一眼呢?”


金丝雀自山神怀中抬起头,看着他盈满温柔感伤却茫然失措的双眼,一时竟忘记挣扎,忘记催促它的山神离开这恶毒的女人。


“我想他会需要一朵娇艳欲滴的红蔷薇。”女巫弯下腰,鲜红的嘴唇几乎要吻在山神护住金丝雀的手背上,她依旧笑得神秘莫测,声音也依旧冰冷沙哑,“开在这座山里的红蔷薇。我亲爱的金丝雀,你总是如此美丽。倘若那夜的舞会我没能得到你高贵的心,总有一个春夜,我将得到你最美的歌声。”


女巫用人类的语言呢喃,凝视着金丝雀的绿眼睛,几乎不舍移开她迷恋而盈满怨毒的视线。


 


15


 


自访客到访之后,整座山仿佛陷入一种忙碌中带着几分快活的氛围。鸟群振翅在半空中叽叽喳喳指挥着啮齿动物们钻入林间与近乎半人高的草丛中寻找山神需要的花与果实,叶间的昆虫唲唲叫着,山猫恋恋不舍让出自己的一根胡须,鲤鱼在水中摇摆着它优雅的尾巴,在河狸向它伸出爪子时畏缩地摇荡着身躯想逃走,最终却还是勇敢地让河狸先生剥下了它靠近尾部的浅红鳞片。


高大的山神被朋友们塞了满怀的花朵与果实,蓝眼玛丽、白蔷薇、紫石芥花、风信子、郁金香、石斛、雏菊,山茶果、桃、覆盆子、李子……他带着一身花的馥郁与果实的清新酸甜走在山间,而鸟儿们还在不断叼来新鲜的花朵放上他满是花瓣的头顶。


金丝雀茫然又好奇地瞧着繁忙的万物,不知它们为何突然全都如此欣喜地为山神送上这些婀娜多姿的花朵。它自山神肩头飞起,叼住一片从他头顶滑落的粉红色花瓣。


山神捧着这堆几乎要撑破怀抱的花朵跟在金丝雀身后,被春风吹下他头顶的花,落在他矫健的脊背上,花瓣四散着随风飘远,他回过头,仿佛此去是要参加一场盛大的婚礼。


女巫为他准备了一串长长的材料单,只有收集齐上面所有的东西,她才能为他施展魔法,让他暂时变成人类的模样。


他就要到交配期了,那意味着他将再也没有机会离开这座山。美丽的人类在他心里留驻了十年,每当春季来临,他都会愈发思念他,思念他碧绿的眼睛与火红的披风。


这是最后的机会,他想去到人类的世界中去,想见他心爱的王子。他想用自己的手臂拥住他,踏着生涩的脚步在宫廷乐师演奏的舞曲中翩然起舞。或是他们手拉手逃出沉闷的王宫,他会变回原本的样子,驮着王子在星空下驰骋,他会亲吻王子鼻梁上的雀斑,亲吻他柔软的嘴唇,吸吮他诱人的喉结。


女巫教会了他王子的名字,即便那时他无法开口叫出这个美丽的词汇,他也可以用手指在王子手心书写,他会在那之前在每棵树、每朵花、每一圈湖水漾开的波纹里写下这个名字。


他想为自己造一场清醒的梦,在短暂的春夜里,在璀璨的星空下。


当梦醒来,他会回到山中,继续守护他衷心爱慕的万物。


飞在他前面的金丝雀突然在空中调转身体飞向他,将叼住的花瓣盖在了他的嘴唇上。


他要像亲吻这片花瓣一样亲吻他的王子。


 


16


 


雀鸟们停下热情的鸣叫,啮齿动物们抖动着它们毛茸茸的耳朵从山的这一头跑向另一头,水獭与河狸在阳光下趴在巢穴上困倦地揉着它们肉呼呼的脸蛋,山羊登上山岩远望,然而它们都没能找到最后一样东西。


山神依然捧着动物们送来的花叶与果实,昨日的枯萎了,它们便为他添上新的。


凋零的花朵落在山神脚边,他痛惜地看着它们被风带走,恍若看着自己的梦一同远去。


山中那种快活的气氛消失了,山神的朋友们萎靡地用脑袋蹭蹭树干,偶尔有雀鸟的鸣叫声响起它们才会再次机敏地竖起耳朵,可等待了许久等不到下文,它们便再次泄气地翕动鼻翼嗅嗅彼此,带着无辜又难过的眼神看向站在草丛间的山神。


金丝雀仍不知这山间万物为何突然兴起又突然萎靡,只是每每抬头都能看到山神轻轻皱着眉头,忧郁地看着怀中争奇斗艳的花朵。


他一定是有什么愿望。


金丝雀焦急地鸣叫,带着一颗仿若被火焚烧的心询问山神,然而英俊的巨鹿没有回答它。


它明明看到曾有明亮如阳光的希望在他眼中凝结,像水晶,像宝石,它为止着迷,可现在,那希望却好似缺水的植物,正从最娇艳动人的部分一寸寸枯萎。


那是什么愿望呢?


 


17


 


金丝雀不分昼夜飞过数十座山,女巫的木屋就在一片沼泽只畔,被茂密的藤蔓植物包围。


她在清晨里见到它,一点都不惊讶地伸出手,微笑着等待它落在她修长苍白的手指上。


“我美丽的金丝雀,您的光临真是令我受宠若惊。”她牵起沾满各种药水的裙摆向它行了一个标准的宫廷礼,“看来您也习惯了作为一只鸟的生活,对吗?王后听不懂您的歌,真是太叫人惋惜了。如果您愿意接受我的倾慕,愿意在将来与我共享这国家的财富,我可以立刻送您回王宫。”


然而金丝雀却没有回应她。


女巫在漫长的凝视之后陡然收起温柔的眼神与微笑,扬手想抓住它,它却高高飞起躲在了木屋的房梁之上。


这可真叫人嫉妒。


女巫仰起头,突然尖声笑了起来,用她那特有的冰冷而苍老的声音以一种叫人毛骨悚然的轻柔说道:“你的山神爱上了一个人类,他想变成人类的样子接近那个人。现在的他也许还在为一朵得不到的红蔷薇烦恼。没错,他需要一朵红蔷薇,一朵开在他山中的红蔷薇,而那株蔷薇……它已经被冻死在上一个冬季里。”


 


18


 


金丝雀又飞过了数十座山,它在深夜里飞进王宫,飞进王与王后的房间,它不敢鸣叫,只是绕着他们的床飞过三圈,继而又飞出外窗,在宁谧温柔的春夜回到了山中。所有的动物都已睡去,唯有树叶与花朵还在月光之下无声舒展。万籁俱静,也许它的山神此刻正在湖边安静漫步。


而金丝雀没有立刻回到他身边。


它温柔的山神心中怀着一个愿望。


雀鸟飞向那株被严寒冻死的蔷薇。


山神爱上的人类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也许她有着向日葵般温暖的金发,蓝宝石璀璨的双眼,她的皮肤一定白若月光。她的目光一定明媚悦人一如晨曦,声音温柔甜蜜如同竖琴。


那一定是世间最值得深爱的女子。


它穿过寂静的森林,穿过山神经常在此休憩的山间平地,它飞过山顶,绕过几块裸露的山岩,终于找到死去的红蔷薇。


用你心尖的热血与你的歌唤醒它,复活它,它会在日出时开出最美的鲜红花朵。


它不知自己作为一只雀鸟的寿命还有多久,也不知自己再过多久才能让山神听懂自己的歌。


金丝雀飞近蔷薇,将自己的胸膛撞向它锐利的花刺。


锐利的剧痛随着心脏的收缩沸水般浸满身体,它扑打着翅膀,用颤抖的歌喉唱起低幽的歌——如此宁静甜蜜的夜晚,它不忍心用自己破碎的歌声打破它的美好。


它唱起曾在王后窗前唱过的歌,唱起无数为山神唱过的歌。它用歌声向此刻正无比贴近它的这株蔷薇诉说,它想自己是爱上山神了,它想为山神献上珍贵的红蔷薇,让他能去找寻他心爱的人类。


月光低垂,温柔落在小小的雀鸟身上,照亮它被血染红的胸膛。疼痛令它小小的身躯颤抖不已,而它只是愈发勇敢地将尖刺狠狠顶进心脏,血液涌入花藤,整株蔷薇好似在睡梦中被人唤醒一般,死气沉沉的灰败从它纤细柔美的身上剥离,露出生机勃勃的绿色。它贪婪吸吮着雀鸟温暖的血液,竭力积蓄着重生的力量。


天快亮了,最后的黑暗笼罩着整座山,动物们睡意正酣,而金丝雀的歌声也越来越低哑。


一只瘦弱的花骨朵悄然挂在了蔷薇高高的枝头,在风中宛若铃铛般招摇。金丝雀凝望着它,绿色的眼睛里流露出无尽的期望,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再次用力让花刺更深地扎入心脏,在剧痛中为这朵花唱起最温柔的情歌。


它想把这些歌教给山神,让他唱歌心爱的姑娘听。她一定会爱上他,一定愿意在银河流淌的夜空下接受他甜蜜的亲吻。


启明星攀上天边,轻纱般的青白色从天际慢悠悠收束起夜晚的暮紫,那朵瘦弱的花苞在金丝雀的血与歌声里缓缓张开,在这座山迎来第一缕阳光时轰然怒放。它的每一片花瓣都如旖旎的红裙,烂漫璀璨,娇艳欲滴。浓郁的芬芳跟随着晨风唤醒每一株植物、每一只动物,于是所有生灵在这一刻都收到了这特殊的信报,雀鸟再次欢欣鸣叫,野兔从洞穴里探出头,争先恐后地奔向这里。


恍若万物复苏,欣喜欲狂。


 


19


 


山神捧着花在雀鸟们聒噪而欣喜的鸣叫声中赶到那株蔷薇下,火红的花朵热烈如血。山神愣了愣,陡然垂下捧住花叶的双手,数不清的花朵从他怀中滚落,跌落在地,飘飞的花瓣越过一具赤裸的身体。


阳光照射在这倒在草丛间的白皙躯体上,他金色的短发好似最手巧的纺织工织出的金线,双目紧闭着,浅金色的雀斑散落在鼻梁周围,丰满的双唇如此柔软多情。


他就如此安静地躺在那里,唇边带着一丝甜美的微笑,而破开的胸口里却已是流不出一滴血。


雀鸟仍在吵闹地催促山神摘下这朵难得的红蔷薇,山神却置若罔闻。他屏住呼吸走到人类身边,迟缓而迷茫地跪下身,弯腰伸出了手。修长的手指颤抖着悬停在人类的脸颊边上,不敢落下,像害怕惊扰了他的梦。


Jensen。


这是王子的名字,山神在心中已经呼唤过成千上万次,而这时他一次在王子面前默念这个名字,他想象过叫出这个名字时他的舌尖会在口腔里如何弯曲动作,气息会如何轻轻擦过舌面,即便他说不了话,即便他开不了口。


Jensen。


惊慌失措的手指最后还是落在了人类冰冷的脸颊上,山神呼出漫长的气息,整副身躯因为恐惧与痛苦颤抖不已。


他试着开口呼唤王子的名字,石线拉扯着割破嘴唇,血滑向他的下巴,一滴一滴落在他心爱的人类身上。


“J-Jensen……”


从未开口说过话的山神用他嘶哑得不成调的声音呼唤着王子,一遍一遍重复这个他此生学会的唯一一个人类语言的词汇。不断有石线生出试图再次封紧他的嘴唇,而他恍若浑然不觉,一再开口轻呼这个名字,任由血液在他心爱的王子身上涂绘出无数朵艳丽的红蔷薇。


父亲曾告诫幼鹿不要爱上世间的一切。


可白雏菊深爱着太阳,这让她在每一年的花期都会开出最大最美丽的花朵;那群伯劳里的一只一直悄悄爱着一株高大的山毛榉树,他总会停在那棵树最高的树冠上唱歌,那是他在求爱;这里的每棵野草莓都爱着山间的风,她们从不间断倾诉对风的爱慕。


幼鹿悄悄爱着人类的王子。


可这会让他遭受痛苦。


痛楚随着每一声嘶哑的呼唤花刺般深深刺入山神的心脏,他曾想若是见到了王子,他会亲吻他,他们应该跳一支舞,在星辉之下凝视彼此。


山神矮身,双手伏在王子身前,用他沾满鲜血的嘴唇先是亲吻了王子布满雀斑的鼻梁,而后吻了他的嘴唇,他伸手轻轻揽过王子冰冷的颈后,低头吸吮他诱人的喉结。


 


20


 


猎人们走进山中,这里静悄悄的,一片死寂,全然没有春日里的生机勃勃。他们穿过阴冷的树林,沿着灰褐色的小径翻越山顶,绕过几块裸露的岩石,陡然发现一株生得茂盛的蔷薇。它的枝顶开着一朵娇艳芬芳的红蔷薇,花瓣红得仿若清晨环绕朝阳的云霞。


而在这株蔷薇之下,侧卧着一个全身赤裸的年轻人,他仿若已经死去多时,但这完全无损他的英俊。一头高大的年轻雄鹿倒在他身边,两只鹿角刀剑般威武尖锐,也早已没有了气息。


他们亲密地依偎在一起,枯萎的花朵裹尸布一般覆盖着他们。雄鹿的鼻尖轻轻抵在人类的额头上,好似正要给他一个晚安吻。


好似他们都在这春日里沉沉睡去。


 


FIN

评论

热度(137)

  1. 2B222.2青谷三千 转载了此文字  到 嘺咦嘶哩